张爱玲,也许可以这样读
2018-05-04 16:37:50 来源: 新华网 编辑: 廖丹

  原标题:张爱玲,也许可以这样读

  《读解张爱玲:华美苍凉》,万燕著,中华书局2018年1月第一版,29.00元

  虽然看上去是正经的学术研究,字里行间却染了不少张爱玲味道,作者心思婉转地在各种张爱玲作品与研究素材之间闪、转、腾、挪,让人读着也渐渐调皮玩味起来,生出许许多多阅读花样来。

  一读张爱玲,月亮便升起来了;四下一片艳异清冷;男人是男人,女人是女人,爱情也似乎是爱情,却又全像朦朦胧胧、若有若无的梦;就连讲话,也有了风致、迤逦的调性;空气里,吸进呼出的全是民国气息。初读张爱玲,是在高中时代,最近又重新读起她。重读,也是发现;不是为发现而发现,而是她自然而然地来了。

  让我动了重读念头的,是一本书——《读解张爱玲:华美苍凉》。这虽然看上去是正经的学术研究,字里行间却染了不少张爱玲味道,作者心思婉转地在各种张爱玲作品与研究素材之间闪、转、腾、挪,让人读着也渐渐调皮玩味起来,生出许许多多阅读花样来。

  比如,到街上去读。最好是一条上海老街,老到两旁瘦瘦的公寓都是几十年前的,街道弯曲、狭窄、绵延,伸出窗外晾晒的衬衫、裤子,与玉兰树、夹竹桃的叶一起铺张在头上,沿街商铺全欢欢喜喜地开着,又都不甚吵,是安静的热闹。

  一个周末午后,我带上此书,走到这样一条街;也记不得名字,是信步而来的。边走边读,读到书中讲张爱玲的“家园幻梦”,说她“站在封建大家庭和都市文明交界处的徘徊者”,承受“那种内外夹击的边缘感”,读到她的父亲、母亲,她那个没落下去的、旧式贵族的家,和她心底终将破灭的“大观园”。走累了,就倚在一家卖胡琴的小店门首旁。一直读下去,身边是张爱玲笔下“值得一看”的街道、橱窗和上海人。日头渐渐偏西,将公寓染上了一层黄、又一层灰。此刻,张爱玲眼中的“现代”,也老了,老成一个时代的记忆,恍若隔世。恍然间,书中所写“不悲壮也不狂喜却有意味的苍凉人生”格外醒目起来,映到眼里、又传到心上,让我蓦地想起《倾城之恋》里的白公馆、《创世纪》里的匡家小楼,一样地老旧、拥挤。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:在张爱玲的文字里,有她幻灭的家园。

  还有一个读法,想是更好的:配着原著读。初拿到这本书,刚读了“自序”和“引言”,猛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,这样读是浪费的:浪费了作者的心思,也浪费了张爱玲。作者信手拈来地讲张爱玲的作品、生平、和对她的创作影响极大的“潜文本”,还为这些加了一个标题“海上花开”,仿佛细数花开的声音与种种美好,但终究仍是隔了一层——赏花需对花。于是,我找出张爱玲全集来。许久没碰这套书了,依稀记得高中、大学那会儿,她的书是很流行的,稍有些文艺气息的女孩子,几乎人手一本,谁没有读过,都不敢随便与人聊天。现在再拿出来,却有些时过境迁之感。

  但无论如何,我都为这个决定庆幸:再读张爱玲,感觉是大不同的。其中的原因,一方面大概像作者在书中所写“读她,要有阅历做本钱读。”——多年之后,我的阅历大大丰富了。另一方面,便是因为这本“读解”,越读下去就越觉得,它既像一本张爱玲“小百科”,也像一把打开张爱玲创作秘境的钥匙。初读张爱玲,是出于单纯的文学爱好,停在文字美、意境美的表象上读,读再多遍,都像蜻蜓点水,对于水里的漩涡和光怪陆离是不曾领会的。而跟随着此书却潜到水下面去了。全书用五章讲张爱玲作品里的人性重奏、家园幻梦、女性群像、爱情神话和艺术整合,对支撑其创作的“潜文本”,她的成长经历和个性特征、写作习惯和文字意象,她文字背后的苍凉和悲悯作了多层面解读,当然解读中包含了作者本人的偏好与经验,但无疑是颇具启发性的。

  很多人感慨于张爱玲文字的精美,尤其是那些贴切、形象的比喻,和恰到好处的物化意象,却未曾注意文字背后的隐喻。一直很喜欢张爱玲小说里的月亮,它们每次都出现得恰到好处:《沉香屑第一炉香》,乔琪乔摸进葛薇龙的房间幽会,是趁着月光而来;《倾城之恋》,范柳原夜半打电话给白流苏,问她的窗子可看得见月亮;《金锁记》里,曹七巧一生的心事几乎都与月亮相伴。等我在此书中读到:张爱玲笔下,月亮是“女性的化身”,月亮寓言了“女性的一切”等独到见解的时候,突然间茅塞顿开。再回过头去看这几篇,竟品出许多未曾明写出来的女性命运和情感。原来全浸在月光里,月色朦胧,心思婉转。拨开月光,读懂许多心事;遮上月光,看到一片苍凉。像这样的隐喻还有很多,像太阳、厚重的墙、变化莫测的路,在张爱玲的文字里,收藏着她的宇宙观,这是更深一层的张爱玲。

  如果兴致高,在这种读法外,还可以再加“一味料”。作者在书中不止一次讲到“潜文本”,说影响张爱玲写作的“潜文本”主要有《红楼梦》《金粉世家》《歇浦潮》和《海上花列传》,尤其是《红楼梦》,其笔法和构思不知不觉地渗进了“张腔”里,成为张爱玲写作不容忽视的个性。比如,参差对照笔法,《倾城之恋》里,有白流苏,就有萨黑荑妮公主;《红玫瑰和白玫瑰》里,有“娇蕊闻衣”,就有“烟鹂裁衣”……互为你我,互为表里。而这正是曹雪芹惯用的笔法,只不过一本《红楼梦》几乎回回、事事、人人皆有对照,作者是有意为之的,而张爱玲的对照则更像某种不自觉的潜意识,对照得也不见得均衡,但若不了解这种笔法,对她书中人物的认知则不能丰满,她的许多意图便也品不出来了。所以,如果有时间,再找几本“潜文本”来,揉在一处读,如同在明暗、远近的张爱玲里进进出出,同时尽览几种文本的妙处;对比,玩味,温故,知新,发现必定是惊人的。另外,作者在书中还提到了其他读法,比如“读她要结合她的散文书信读”,也不妨一试。

  不过,读法再多,终觉不够;谁又能真正读懂张爱玲呢?不过,作者在书中有一段话讲得甚好:“如果找不到时光重返中的张爱玲,那也没关系,你就看街上的人,街上的事,街上的风景,那些风景背后的人性,那些人性之中的冷冷暖暖,看一个都市的心灵眼睛——街之道,因为这些才是张爱玲的街道寓言所在。”何必真的懂?花落在离我们最近的某个地方,月光依旧,暗香犹存。(李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