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骥才:小小说特立独行
2018-04-25 10:29:40 来源: 新华网 编辑: 匡婷

  原标题:冯骥才:小小说特立独行 

  小小说在中国文学得名于20世纪80年代。

  那是一个具有蓬勃创造力的文学时代。记得我当时写过两篇文章:《解放小说的样式》和《面对文学试验的时代》。大家不仅在写作的思想内容上积极开拓,还追求写作形式、样式、文体和文本的创造。在这样的文学大潮中,小小说应运而生。1982年我写过四五篇千字左右的小小说。不过当时并没有开创什么文体的想法,只觉得写这样一种很短的、别致又精巧的小说,有很强的创作乐趣。小小说一名最早是河南文学界提出来的,这表明河南文学界和出版界有很高的文学见识,而且建立了小小说的园地《百花园》和放眼全国的《小小说选刊》。小小说的事业就这样开始举步了。20世纪80年代小小说很蓬勃,汪曾祺、王蒙都写了一些很好的小小说。记得80年代中末期,邓友梅托我为香港的亚洲文化基金会编一本《大陆小小说选》,我在序中说:“小小说是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,它绝不是用写中长篇的下脚料写的,它有独立的欣赏价值。”这已经是当时我们对小小说共同的思考了。

  经过郑州人30多年的努力、执著与坚持,小小说已经有了专属自己而闻名全国的园地,有了自己的队伍,有了一批专事小小说创作的作家,关键是一些作家、评论家开始对小小说的独特性与审美特征进行探讨。小小说独立的面目就愈来愈清晰。

  小小说名正言顺,独立门户,最终还要在理论上立足。

  从小说分类上说,小小说首先是建立在篇幅上,它是篇幅最短的一类,所以最早美国人称之为“极短篇”。但是极短篇并不是最短的短篇。如果将《麦琪的礼物》拉长,扩容,它就不再具有这种“极短篇”所显示出的魅力了。显然,小小说有它独特的不可取代的特征,有它独特的取材、结构、表达的方式,有它文本与审美的独特性,乃至评价体系。它是一个独立的文学品种。

  认识它,才能更好地把握它,运用它,发展它。

  小,当然是小小说首要的特点。

  但小小说不是可以由短篇小说压缩而成的。正像一个中篇无法压缩成一个短篇,一个中篇也不能拉长为一个长篇。海不能浓缩为湖。一支钢琴短曲也不会演化为一部交响乐。小小说和短篇、中篇、长篇的区别,绝不仅仅是在篇幅上。它们是不同的文学品种,不同的文本,不同的特性与规律,不同的标准,不同的取材与创作的思维。照我看,长篇是海,中篇是河流,短篇是一湾池水,小小说是一朵浪花。但是,这朵浪花不是从海里跳出来的,而是从生活中跳跃出来的,是从脑袋里跳跃出来的。

  小说离不开情节。一部中短篇小说需要很多情节,但小小说容不得太多的情节,它最需要的是有一个关键的“情节”。这不是一般情节,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、非凡的、绝妙的、闻所未闻的、“成败在此一举的”、寓意深刻或感人至深的情节。比如《麦琪的礼物》、比如《万卡》、比如《口技》与《鸽异》,都有一个令人叫绝的情节,决定着小说的“生死”。这是金子般的情节。小小说往往有这样一个情节就够了。小小说就靠这个情节。

  小说中鲜明的人物个性的表现,往往在这个情节里。

  小说中深刻的主题,往往也在这个情节里。

  它可以使“小小说不小”。

  这种情节是小小说的“命门”。没有这样的情节很难写出好的小小说。

  我以为,小小说的情节是很难获得的,很难碰到的。需要一种契机,一种生活的恩赐,或者是一种灵感。所以很多大作家写了许多中长短篇,留下的小小说却不多。小小说看似很好写,实际是很难碰。

  当我们抓到这个关键的情节,就看小说怎么结构了。我以为,小小说是结构出来的。或者说,小小说更讲究结构。

  汪曾祺先生认为小小说与短篇的关系,像诗与散文。我同意这种比喻。诗是点上的凝练,散文是线性的舒展。但小小说先天篇幅很短,一切特征都与“短”相关。它不能像散文那样有太多抒情性的描述,太随性,有太多的闲笔。它必须简要与紧凑,环环相扣,丝丝入扣。所谓入扣,就是所有笔墨都要与这个“金子般的情节”紧紧结构在一起,最终使这个关键的情节发挥出效力与魅力。这种结构应是一种“巧构”。

  在成功的小小说的结构中,往往把“金子般的情节”放在结尾部分,好像相声抖包袱。这样做的一个重要目的是为了“余味”,在小说结束后,往往还能让人继续联想,留下回味。小小说篇幅有限,只有余味可以无限。杜甫有句诗“咫尺应须论万里”,这句话虽然说的是画,但说出一个艺术共通的道理,就是艺术作品的篇幅总是有限,但意蕴深广却应该追求无边无际,余味无穷,余音袅袅,绕梁三日,这是所有艺术最高的境界。

  小小说不仅要把“余味”拿来作为自己的艺术追求,也作为小小说自己重要的特征。

  还应该强调,小小说只靠一个关键情节是不行的,这样会单薄。小小说要特别重视细节。叙事写景与状物的细节都要精彩、考究、点石成金。这样的细节不仅可以使小说丰富、充盈,还会增强文学的表现力与审美内涵。

  小小说还有一个重要的特征,就是视语言为生命。

  我说的是文字语言。

  现在有些网络段子很不错,也精彩。有人问,特别精彩的是不是小小说?不是。

  应该说网络段子更接近民间文学——民间的故事、寓言和笑话。民间故事最大的特点是口头语言,它含有很高的智慧,绘声绘色,流畅生动,故事性强,甚至蕴涵着耐人寻味的哲理。但它不是文字语言,没有文字美,没有文字的精当、考究、意蕴与素养。

  尤其我国的文学史,由于诗歌成熟在前,散文在后,小说继之。散文受诗歌影响,非常讲究方块字的运用。这便使文字语言有很高的文学与艺术的价值,更不提每个作家还要彰显自己的文风与才情。

  小小说受篇幅短小的制约,文字必须简洁准确,惜墨如金,讲究方块字的使用和审美蕴藉。正为此,才可能成为一种精美的文本。

  无论中外古今,从魏晋小说、唐宋传奇、聊斋故事,到欧·亨利、契诃夫、巴别尔等等,那些小说杰作告诉我们,成功的小小说都极其精致,本身就是一种精品。它是精制而成的。写一篇好的小小说比起写一个好的短篇,一样难。

  我无力把小小说的特征说透说系统,它的理论建设还需要大家共同探讨。如今小小说已成为中国文坛上一个成熟和独立的文学品种,尤其在手机养成的“短阅读”的背景下,小小说大有施展之地。小小说的繁荣应该就在我们这个时代。